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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天使的最后一个愿望

这片火海仿佛一只巨大的怪兽,浓烟似触手般无孔不入,夏媛宸觉得呼吸越来越困难,眼前的视线越来越模糊……她艰难地咳嗽了两声,慢慢闭上眼……

一阵刺鼻的血腥蓦地涌入混沌的脑海,她挣扎着摇头,那手的主人却怎么也不肯放开,媛宸在短暂的喘息后终于再次清醒——

原英焕的脸上黑一块红一块,汗水和着血水,眼睛紧紧地盯住她。他手上捏着自己的帕子,不断从自己胳膊上蘸取鲜血,然后用力为她捂住口鼻。

媛宸安静了下来,鼻腔里是腥的是涩的,那些味道最后都化成了水,顺眼角流下,刺得脸上的伤口生疼。眼前那个曾经骄傲的,臭屁的,觉得全世界都该以他为中心的家伙,幻想连路边流浪猫都会爱上他的自大狂——此时狼狈不堪,命悬一线,可还是拼命的,拼命的想给她博取一线生机。

“啊!”她突然嚎啕大哭,声线沙哑,她欠下的还不清,她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她实在是很恨自己,恨自己不管不顾地冲了进来,恨自己天真地以为所有灾难能到她为止。

“嘘……别哭,媛宸别哭……”原英焕的眼圈也红了,想哄她却手足无措,他好像一直是个不太会讨好人的男生。除了附加的大笔财富,也就一张脸勉强能唬人,可现在呢?脸脏兮兮的,浑身焦炭一般,连那点优势都没了。他低头看看自己,就剩苦笑,说:“别这样了,这全都是我自己的选择,你不用……不用感到抱歉。但如果你确实……”他哽住,越发难以启齿:“如果你确实想弥补些什么,那么能答应我一个请求吗?”

媛宸看着他破裂的嘴角,流着泪点头:“你说,你说……我答应……”

她想,在这一刻,不论原英焕要什么,她都会同意。因为这大概将是他这一生最后一个愿望。

“夏媛宸,你……你能嫁给我吗?”

媛宸怔住了。

原昆和痞子八都无声地看了过来。

原英焕艰难地倚墙坐正,狼狈地用手背擦了下眼角,借着这个动作逃避大家的注视,其实他自己都知道自己问了个可笑的问题。

“我知道我这两年做错了很多,我没有珍惜关心我的家人,没看到身边在意我的朋友,没有抓住近在手边的爱情……我……我其实本来是很幸运的,生下来就比别人拥有的多……”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一步步走到现在,大概只做对了一件事,就是来到你身边。假如……假如你能原谅我,看在我今天做的一切的份上原谅我,你可以成为我这辈子最后抓住的一样东西吗……”他好像有些语无伦次了,对上媛宸平静的目光,巨大的紧张让他的话音都有些颤抖,“不……我不是说你是什么东西,我只是……”

“我答应。”媛宸抬起胳膊,拉住他僵直在半空的手。他的右掌心有一道深深的割痕,鲜红的血肉翻出来,小拇指以怪异的角度弯曲着,焦炭一般的颜色,可能已经坏死了。他明明落魄至此,明明危在旦夕,她其实不懂他还有什么可怕的,怕自己拒绝他吗?

不,他怕的不是这个。他怕的是自己抛弃一切乃至生命才得到的……都只是一场空。

可她不会拒绝他的。要有多大的仇恨,才会去全盘否定一个人的人生?

“原英焕,我愿意嫁给你——”在呼呼的风声与火焰交织中,她听见自己轻轻地说,“我……其实很后悔,没有早点与你在一起。”

原英焕定定地呆在那儿,似乎完全傻了。

夏媛宸则微微笑开,是一切尘埃落定的温柔。

原英焕觉得够了,真的够了。在这个绝地,在这个大火简直要把他浑身的血肉都烧焦的鬼地方,他却感到从未有过的幸福感,他甚至在这时产生了一个荒谬的念头——就这样吧,就让他和媛宸就这么留在这里吧,就让生命停留在这个时候吧。他至少,至少抓住了最后一样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保持平静,哆嗦着用满是伤痕血污的双手从颈间拽下原家信物,那个曾经被媛宸拒绝了的信物。深紫色的Y字金属字符即使经过了一天的火烧、打斗,依然绽放着内敛古朴的光华。百年望族,源远流长。

他们都安静地看着,然后,媛宸低头,配合着让他戴上。

原英焕有些失神地望着眼前目光平静的少女,她衣衫散乱,她满脸脏污,她不温柔也不贤淑,大胆起来可能连奈何桥都敢闯一闯。可她真诚,友善,敢爱敢恨,一旦把你放在心上,就一定此生不负你。而这个女孩,现在是他的未婚妻了。

“媛宸……谢谢你,谢谢你……”滚烫的泪水一下涌了出来,他用力地将她搂进怀里,恨不得能与她化在一起。

“啪啪啪——”不知何时周围响起掌声。老八和原昆都善意地笑着,甚至起哄地哼起了结婚进行曲,也难为他们在这种时候还有这样的心情。

媛宸被抱着,表情怔怔的。过了一会儿,她低低地叹了口气,轻轻地,轻轻地扯起一侧的嘴角。这就是结束了吧?

也好,她很累了。虽然不算圆满,但——就这样吧。在他们之中,总算还有一个人得到了最后的满足。

全身蓦地涌上一股浓厚的疲惫,深深的倦怠让她几乎要睁不开眼了。

她有点儿想睡了。

过往种种如电影快镜头般在脑海里飞速闪现:古怪的家庭,复杂的友谊,和遥远海岸不为人知的少女心事……

一切,一切都将埋葬在这场大火里。

她的十七年,其实也不亏,复杂得超过了许多人的一生呢……媛宸苦中作乐地想着,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而于此同时,外面忽然响起噪杂的声音!

“撞开这里!”

“Be quick!Now!”

女孩瘦弱的身体猛地僵住,那一瞬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而此时,门外的声音也越来越大。

“一、二、三!”

“砰!”

“一、二、三!”

“砰!”

……

“夏媛宸!你是不是在里面!说话!”

不是幻觉!不是!他真的来了!

她朝门口猛地转过头去,那沉重的石门就在这时应声而裂——

“夏媛宸。”一声低沉的呼唤,就这样踏破深夜的迷雾,跨越了星辰与大海。

那个仿佛无所不能的神之子,就这么以满目扭曲的钢筋铁架为背景,身姿挺括,踏着一片狰狞赤焰,一步步向她走来。冲天的烈焰火光,好似都只为衬托眼前人的盛世荣光,曜芒万丈。

“李钟敏……”她眨眨眼,水汽泛涌,手颤抖着伸向半空,面前的世界却越发模糊,终于体力透支到极限,合目昏厥过去。

B市第一人民医院。

整个三楼已经全部戒严,本市最精良的医生都在第一时间汇集于此。季家为保护国内最新生物医药成果不被敌国窃取,致使季、原两家继承人几乎同时殒命兵工厂的事终于惊动了真正的政权核心人物,他下令要不计代价地医治本次事件中的伤者。但以目前国内的水平,总有些遗憾无法挽回。

“你是说,我儿子的小指保不住了?”原韦德的面容阴沉。

骨科主任是位上了年纪的大夫,叹息着望向原英焕,似乎也为这个英俊的少年惋惜:“是的,原先生。他指骨断裂时间太长,又在火场受到严重感染,就算勉强留下这根手指也会完全失去功能性,还可能受到病痛困扰。倒不如截肢换上义肢,也不太影响美观……”

“不可能!我原韦德的儿子怎么可以戴着一根假手指!”原韦德“啪”的一声掀翻了装满碘酒纱布的白色医用托盘,太阳穴隐隐跳动,他看了眼身边一直低头默不作声的儿子,又终于深吸一口气,暂时将火气压下,“如果你没把握接活我儿子的手指,那请你先进行简单处理,我们马上转院去香港。”

“……好吧。”医生无奈地转身离去。

屋内剩下父子两人。

原韦德冷冷地注视着儿子道:“你可真行,命都不要,玩了一出英雄救美,我们原家也算在北方出了次大风头。”

原英焕别过头,一言不发,留给父亲一个倔强的侧颜。

“我看到你把原家的信物给她了,不过,我不同意。”

“父亲!”原英焕猛地回头大声道。

原韦德神情冰冷,起身,毫无转圜余地地说:“季家情况复杂,早晚会有一场继承者之争,我们原家不方便掺和进去。你现在别想这些了,先收拾东西,我待会儿接你去香港。”说罢,头也不回地大步出门。

原英焕死瞪着那扇闭合的门,片刻之后,狠狠地用包扎着的左手捶了下病床。

什么继承者之争?他才不管!他只知道自己喜欢那个女生,喜欢得差点儿把命都赔进去了,这会儿就是玉皇大帝来拦也没用!至于父亲……呵呵,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反正他们原家没有两个继承人!

原英焕弯弯嘴角露出一口白牙,心情转好,可当他低下头时,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年轻帅气的男孩抬起右手在半空来回翻转,如有音符在动作间跳跃,暖融融的阳光从指间穿过,洒在棱角分明的脸上,那节扭曲怪异的小指显得分外不和谐。

若是戴个假手指,他就不完美了。他学的那些钢琴、小提琴的,也白练了。他有些苦恼地想着。

还是听父亲的吧,去香港试试,不过走之前,他得去跟他的未婚妻道个别。原英焕打定主意,美滋滋地摇摇脑袋,一头蓬松微乱的头发在阳光下闪出栗子色的光芒,紧接着从床上帅气地一跃而下!下一瞬却龇牙咧嘴地惨叫一声:“哎呦,我的妈……忘了脚上有伤了,疼死小爷了……”

夏媛宸因为腰上的伤比较严重,所以住在VIP特别套房,不过十几平的卧室内此刻站了不少人,气氛凝重,剑拔弩张。

“如萍,你冷静一点好吗?女儿现在已经没事了……”季子山紧皱眉头,双手抬起,试图抱住眼前的女人安抚她,却被她凄厉的哭喊一再逼退。

“闭嘴!什么没事!我的孩子差点儿死在那里你懂不懂!”夏如萍头发散乱,双眼通红,眼泪冲花了她浅淡的妆容,“季子山,我真后悔和你在一起,这么多年我无名无份地跟着你,我以为我们有爱情就好了,我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可是今天我终于发现我错了!我大错特错!我对不起我的女儿,就是因为我一再和你牵扯不清,才有机会让你做出拿女儿的命去换儿子命这种狼心狗肺的事!”

“我没有!”季子山怒吼一声,额头青筋暴跳,他下意识看向病床上的夏媛宸,迈前一步,近乎急迫地解释道,“媛宸!你是知道爸爸的,爸爸没有这么做,爸爸不会逼你做什么。在我心里你和孝坤都是一样的……”

“我——”夏媛宸张张嘴,可根本来不及答话,就被一个人挡住。

“子山,事已至此,你就别再多说了吧。”纪维钦面容不善地走过来,正好拦住季子山的路,“不论媛媛是被迫的也好,是自愿的也好,总之现在孝坤得救了,媛媛也幸运地活了下来。目前最重要的是让他们好好养伤,心里的痛苦总会随着时间淡化的——”

“……”季子山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愤怒简直要烧尽他的理智,“纪维钦,你、你、你个王八蛋!”他“砰”的一拳狠狠打过去,这一拳他使尽全力,常年练搏击的力道可不是闹着玩的,纪维钦毫无格挡之力,整个人被打飞出去足有两米,“咣当”一声撞翻了茶几,碗碟噼里啪啦掉落一地。

“啊!”夏如萍尖叫一声,流着泪扑过去跪在地上,“阿钦,阿钦你怎么样?”

“没事,我没事……”纪维钦抹了抹嘴角的血,挣扎着坐起来,扶扶自己的眼镜,搂住夏如萍往后退,“子山,你冷静点儿,你动手打我就算了,但你敢动如萍我一定跟你拼命……”

“打!你让他打啊!我看他敢碰我!”夏如萍用力抹了把脸上的泪水,推开纪维钦的保护直接站起来,她穿着一袭浅绿色的连衣裙,张开双手,似是母狮子被逼到绝地一样,横眉立目。

季子山愣愣地看着那两个人的样子,微微张着嘴,片刻之后退后半步突然爆出一串惊天动地的咳嗽声,那声音之大好像要把肺都咳出来。

夏媛宸紧张极了,忍不住支起身体,而季子山已经慢慢平复下来,用一种哀伤疲惫的目光盯着夏如萍。

“我对你的心到底怎么样……天地可鉴。我不会拿着属于我们国家的科研成果去换儿子,同样也没办法去换女儿,国家利益高于一切。可如果,如果你一定要我在儿子和女儿间选一个的话……”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我选我们的女儿——如果今天之后,你还愿意和我在一起,我回去就和李华容离婚,完成财产分割后,不论我的公司还有多少钱,我们的媛宸都将是无可置喙的唯一继承人。至于孝坤……没有特殊的事情,我以后可以不再见他。你……你考虑一下,打给我……”说完这些话后,他有些喘,扶了下柜子,才慢慢转身往外走。

父亲,他真的老了啊……

安静的房间里,只剩下夏如萍无助痛苦的哭泣声。纪维钦有些吃力地站起身,四十多岁的男人了,不再是毛头小伙子,被人揍了拍拍屁股起来就好。他看起来脸色有些蜡黄,吃力地走到夏如萍身边,让她靠着自己,依着自己,搂住她轻轻安慰:“别这样,不要害怕,不用难过。你一直有我的,明白吗?如果对子山真的失望了,那就离开吧。我想照顾你,想站到你身边,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多年。”

“维钦……”夏如萍泪眼朦胧地抬起头,似乎被触动了。

纪维钦低头,握住她的手:“子山有的财富,我都有。子山没有的忠诚,我也有。让我照顾你们母子吧,我们一家三口可以搬去新西兰,那里很美,我的外祖母就住在那里,她有一座很大的庄园,她一直都很喜欢媛宸的你记得吗……”

“……”夏媛宸沉默着看着这一切,为什么事情会发展成这样?恍惚间她突然记起一个怪异的现象——他的父亲,从说完那番宣告到出门,都没有再看自己这个女儿一眼。

“你们——”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然而她的话没有说完,就被一声低而轻的问句打断了。

“那我呢?”

纪秀芝推开门,低着头,蓬松的咖色卷发垂在耳边,看不清表情。她抬起头,又问了一次,声音竟还算平静,如果忽略那大红色香奈儿披肩包裹下隐隐颤抖的身体的话。

“那我呢,爸爸?你们一家三口去新西兰,我……我要怎么办?”

“……”纪维钦一时语塞,突然下意识看向怀里的夏如萍。

那是一种斟酌和问询的感觉。

但那种斟酌不是在女儿和心爱的女人之间做抉择,而是在考虑女儿值不值得在眼下这个情况,这个马上就要赢得心爱女人心的重要时刻,让自己冒着惹夏如萍不快的危险,出声问一句:我们带秀芝一起好吗?

……

男人,可怕的思想,可怖的情感。他爱的,视为至宝,他不爱的,一文不名。

纪秀芝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这么流了下来,她“呸”了一声,狠狠甩头,秀丽的长发马尾“啪”的一声打在门框上,让媛宸觉得如有一个耳光扇在自己脸上似的,生疼。

“我恨你们。”这句尾音后,她头也不回地跑走。

“喂!纪秀芝!”夏媛宸急了,掀被下床,腰上的伤却让她“咣当”一声直接摔在了地上!

“媛宸!”夏如萍吓坏了,大步跑过来要扶她,却被媛宸狠狠一推,直接推搡到地上,而夏媛宸也在反作用下朝后一仰,随即落入到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是一直在小客厅坐着,冷漠注视一切,不发一言的李钟敏。

纪维钦快步走来,搀起呆坐在地的夏如萍,一边紧张地检查,一边生气地对夏媛宸道:“媛宸,你怎么能这么对你妈妈!”

“那你又怎么能这么对自己的女儿?”夏媛宸的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

“……”纪维钦有些难堪地转开头。

“媛宸,你在怪妈妈吗……我什么都没有做啊……我没想伤害任何人……”夏如萍的身体晃了晃,抬起一只手捂住脸。

夏媛宸冷冷地注视着她,心中一方面有着作为当事人的自我厌弃与强烈负罪,一方面又好像莫名地置身事外,感觉所有人都是那么陌生、那么可笑。

她想到自己的父亲为了夏如萍狠下心来要抛妻弃子,许诺再不见亲生儿子一面;她想到纪叔叔这么多年来对她们母女关怀备至,却只给纪秀芝发下一张又一张的无限额金卡;她还想到一些更早的时候,她的母亲泪水涟涟地跌倒在酒吧台边说:你怎么能逼妈妈去工作呢?我不行的啊……

她的妈妈,好像天生就是一枝出色的莞丝花[这是什么?没有查到],能引来无数男人前仆后继不顾一切地为她奉献。对,她没想伤害任何人,可她的存在就已经叫周围所有人窒息——哪怕是自己这根一直被莞丝花缠绕保护的藤蔓。

“带我去找纪秀芝。”她闭上眼,久久之后,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对李钟敏道。

身后拥着她的有力臂膀紧了紧,安抚地拍拍她,声音清冽如泉音:“好,我们走。”

“你……你去找小芝做什么?”夏如萍不放心,出声想要拦下。

看来自己的妈妈并不是真的傻啊,她很清楚自己的行为会让谁伤心难过,让谁癫狂失态。夏媛宸勾唇一笑,怪异而苦涩:“去还债啊。”

找到纪秀芝,管她要给自己几巴掌还是踢自己两脚都好,不然胸中的抑郁会压死她的。人都说子女是父母前世的债,但父母又何尝不是子女的债?

夏媛宸腰部到大腿那一段几乎都是麻的,医生不让她走动,可她坚持,李钟敏便也没说什么,背着她在医院的花园里一圈圈地寻找。他们从最靠里的特殊病号小楼走到前面的门诊部,又走到停车场,最后从侧门走回小花园。直到李钟敏额头渐渐渗出了汗,媛宸终于叹了口气,说:“咱们去那边的长廊坐会儿吧。”

李钟敏背着她过去,先将她轻轻放在旁边的木椅上,然后迅速到另一边脱了自己衣裳,把座位垫软和了,才将媛宸妥善抱回安置。

她这时的表情看起来很迷茫,就像当初在mirslina岛上,他问她:恨不恨原英焕害她落水时一样。

“我不知道纪秀芝还会不会原谅我了……”

“随她去吧。”李钟敏弯腰帮她把掖进去的衣领翻出来,脸上有些漫不经心:“一个就会喊闹撒泼的疯丫头而已,能对你做什么。”

“我不是怕她报复我。”夏媛宸仿佛有些无奈地笑了下,“我……我只是怕她难过。”

李钟敏的动作顿了顿,一双眸色浅淡的瞳仁儿静静地盯着她,这个女生在他看来简直心慈手软得出奇。

“我都没有发现你们关系这么好。”他有些嘲讽地撇撇嘴:“别告诉我你们之间是有感情的,她只是爱你在心口不敢张嘴。”

“是爱你在心口难开啊,钟敏少爷。”夏媛宸忍不住笑了,但那笑容并没维持多久,就又成了叹气,“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俩的关系,可能就是那种……永远玩不到一起的朋友。”

“那也能叫朋友?”李钟敏无语了。

“嗯。”夏媛宸微微一笑,随手从花池里拔下一根狗尾巴草,在手心里转着玩,“我和她其实真的是相看两生厌,打小就被两家大人拿来比,没办法的,我们都巴不得看见对方倒霉。但是……唉,这个倒霉又有个限度,比如说你要我看纪秀芝死,那我绝对做不到。”

李钟敏抱胸站直,挑挑眉。

夏媛宸认真地点点头:“你还记得当初在岛上纪秀芝出言不逊,你差点儿要把人家扔出海吗?当然最后你没有。但如果你真的那么做了,我大概会忍不住偷条船出去找她的。”

李钟敏的表情已经活像在看神经病了。

媛宸叹了口气:“你别这么看我,其实纪秀芝对我是一样的。当初我落水的事给她造成了很大的心理压力,不过她那个人啊,一辈子都不会道歉的。所以她这次坚持跟过来,连火场都差点儿闯了,就是怕我再出事。”

“呵。”李钟敏用嗓子哼了一声,冷淡的面容有些不屑:“你还挺能给自己找感动点的,没准人家就是来北方这些大家族前露个脸呢?”

夏媛宸低头笑开,两只胳膊肘落在扶手处,摇摇头看向他说:“你不懂。纪秀芝是家中独女,她和我不一样,作为第一阶梯家族的唯一继承人,她没有任何竞争者,也不需要其他家族的支持,她只要保证自己平安健康就赢定了。所以他们从小学习的就是如何规避危险,这已经成了他们的本能……”她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有些怅然的样子。她忍不住想到了那个任性幼稚的大少爷,违背本能的继承者少年。

“是吗……”李钟敏沉默了一下,生硬地挤出两个字。

他的语气实在太晦涩,让媛宸不由得看向他,发现他如浮雕般深刻俊美的五官此时紧绷得一丝表情都没了——面对这样的他,要将质问的话说出口其实是需要很大的勇气的。夏媛宸深吸了一口气,才轻轻将手覆上自己空荡荡的颈间,垂下眸问:“你拿了我的项链,对吗?”

起初聊天的轻松调侃氛围彻底消失不见了,似乎连周围的温度都冷了些,她听到他着重语气问:“你……的?”

“是他送给我的,而我也暂时收下了。”夏媛宸微微咬住唇,抬头直视李钟敏,“你能还给我吗?”

李钟敏突然用力伸手捉住她的下巴,咻地弯下腰,直勾勾地盯着她,眼神里明显透着怒火:“什么意思?你真准备嫁给他?就因为他作为什么狗屁家族的唯一继承人不顾危险进火场救你,你就要以身相许了?”

夏媛宸张张嘴,没说出反驳的话来,但心里真的很挣扎。除了她早已打算放弃的巨额财富,她其实就是个很普通的高中女生。那段人间炼狱般的可怕记忆对她来说实在太深刻——每分每秒都挣扎在死亡线上,她在那里被困了整整八个小时,她的腰部骨折,后背烧伤,她有同伴永远地留在了那里。而她,是踏着原英焕用血肉铺出的路,才逃出生天。让她一转头就背弃他,她真的……做不到……

李钟敏深吸一口气,慢慢松开握住她下巴的手,在她跟前蹲下,水一样的眸看进她的眼睛里:“好,我们不说那些,我只问你,如果在我们两个之间选呢?你要选谁?”

夏媛宸一惊,然后猛地摇头:“不!我们不能在一起,我和你说过了,我的身份……不可能被你的家族接受……而我也不想留在你的岛上……”

“那些是我的问题。”李钟敏沉声打断了她的话,少年的目光中透出一股坚实不可摧的力量:“不用管我怎么解决,我只告诉你,你不用留在mirslina了,也不必担心有一天会被我抛弃了,我的家人如果真的因为你的背景而反对,大不了我就在这里等,等到他们愿意接受为止。我已经走到这里,现在该你告诉我了——你愿意吗?”

他的目光好像能蛊惑人心,夏媛宸呆呆地说不出话来。

“夏媛宸,告诉我你的回答。”

那个少年好像永远有这样的自信,只要是他给予的,就不会有人拒绝。而事实上,在可知的时间与空间中可能真的没有人能拒绝他,这个男生精致优雅,自带独特的异域风情,他冷淡高贵,他的一切都不似日常生活中能见到的“人”。就像……就像聚光灯下《时尚》发布会上完美的巨幅海报,新闻联播中典雅淡笑却永远不会走下神台的别国王子。

所有的他构成了一股可怕的吸引力,尤其当这个对世界都不假以辞色的人竟然只愿意对你正眼以待,愿意偶尔向你展示他的毒舌和孩子气,那么……你大概真的宁可辜负全世界,也要站到他的身边。

“我愿意。”恍惚间,夏媛宸听到自己这样说。

怦、怦、怦……是剧烈到几乎要撞破胸腔的心跳。

花园的拐角处,一个黑影退后一步,又退后一步,终于踉踉跄跄地跑远了。四十分钟后,骨科的刘主任打开办公室的门,顿时吓了一跳!

“你……你……原少爷有事吗?”不怪他惊讶,今天早上见到这个少年时人还好好的,虽然身上受了不少伤,可精神气儿十足还有劲儿和自己父亲吵嘴呢!可如今才短短几个小时,他神情阴郁,脸色灰败,发丝凌乱的挡住眼睛。

原英焕一只手扶着门框,张口,声音沙哑粗砾:“我要你准备手术,现在!”

“什么手术?”刘主任愣住了,“你还是先坐下来再说。”

原英焕沉着脸缓缓挪进去,却没有坐:“截肢……我要截去我的小指,连根截掉,不用装义肢了。”

“不……不……不行的!”刘主任吓坏了,“原少爷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你和你父亲上午不是才决定要去香港治疗吗?而且你小指的最后一节根本没有那么严重到必须现在截肢,而且那样你就无法佩戴义指了,任何人都会一眼看到你的缺陷的!”

“我要的就是这样!”原英焕恶狠狠地吼了一声,眼神晦涩,如困兽之斗般在屋里大步转了两圈,然后发狠似地停下:“锯掉!给我锯掉!我不管了!我什么都不管了!”

接下来的两天,夏媛宸把自己关在病房里,虽然她已经决定要找原英焕归还信物,但是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啊。

护士小姐轻手轻脚地为她换着药,在收拾好所有东西后,她端起托盘温柔有礼地小声道:“注意伤口不要碰水哦。”

夏媛宸含笑点头。

护士捧起托盘,转身,仿佛不经意似的看向角落,只是那“不经意”的时间太长了些,走过的步伐也太慢了些。

此情此景夏媛宸早就习惯了,只是无奈地看着,并不说话。

李钟敏正靠在沙发上半梦半醒,下巴一点一点的,午后的阳光洒在他的脸上,照出脸上可爱的绒毛,整个人仿佛散发着柔和朦胧的光晕。不过她知道,这只是这个家伙安静时的伪象而已,等他再睁眼开口说话的时候,马上又会迸发出傲慢冰冷:你们这些蚁民还不快来叩拜我,是不是想被拖出去殴打一百次的王霸之气。

李钟敏哼哼两声,揉着脖子坐起来:“干吗一直盯着我,都被你吵醒了。”

夏媛宸哭笑不得:“钟敏少爷我只是‘看着’,这你都能把你吵醒啊?你是雷达吗?”

“没办法,每天总有刁民想害朕,必须要保持一颗警醒的心啊。”

夏媛宸面无表情瞥向他的手机:“又在胡说八道了,早告诉你不要乱看我们国家的网络小说,对你学习中文没什么好处。”

“我可没胡说。”李钟敏伸着懒腰走到窗口,难得见他有这么散漫的时候,穿着一件白衬衣斜靠在窗扇边,袖子挽起来一点露出骨骼分明的手臂,望着对面幽幽道:“那边不就有个刁民想把朕吃了。”

那里,是原英焕的病房。

夏媛宸一时无言。

“我也不想催你,可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去和他摊牌啊?长痛不如短痛的夏小姐。”他走到夏媛宸床边坐下,修长的腿自然弯向两边,两只手臂支在膝盖上,仿佛漫不经心一样道。

“至少得等他的伤稳定下来啊……”夏媛宸突然问道,“对了,他的手没大碍吧?”

“我怎么会知道?”李钟敏翻了个白眼。

“可是——”媛宸顿住,小心地往左右看看,才凑近了说,“你不是能看到一切吗?类似千里眼那种……”

“你想太多了吧?怎么可能!”李钟敏没好气地退后。

“那你是怎么发现我出事的?还有当初海上的那个小孩……”

“……那是一种梦象。”李钟敏皱皱眉,不知该怎么和她解释,两手甚至在空中比划了一下,“这么说吧,我对即将发生的危险有种感知,比如发生在我附近的,或者是我身边人的,但有时也不十分准确。”

“……”夏媛宸面露惊疑。

“就比如——你做过噩梦吧?梦里会有很多可怕的东西对不对?但普通人的噩梦往往只是噩梦,可我的噩梦都势必会发生的。差别只是在时间上,或者被灾难影响到的人数上。”

李钟敏看媛宸怔怔的不知在想什么,心里有些后悔,自己是不是说得太直接了,吓到她了?可以他们两个人现在的关系,他觉得自己不该再瞒她了。

李钟敏小心地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媛宸?媛宸?”

“啊?”女孩像猛然惊醒一样身体一震,“哦——这样啊?那你现在看不到英焕?”

“……呵呵。”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得到这个回答,嘴角狠狠抽了抽,“我要是能看到——”李钟敏忍不住抬手比了个手枪的姿势,朝着那边窗口“biu”的一声,气哼哼地大步走了。

夏媛宸盘腿坐在床上,看着他出了门,才敢叹出一直压在胸口的那口气。原来这样,她终于明白那位大尚民国的财务委员长为什么会将自己的长子关在一座小岛上了。

能预言灾难的先知未来,这样的人被称为国家利器都不为过!传出去的话可是要被世界强国争抢的!执政者如果全心信赖他,那他轻而易举便能位比古代的国师,可如果上位者猜忌他,那势必要除之而后快。这样一个人,很难说会给家族带来荣耀还是祸端,怪不得他的父亲要把他藏起来。

可是李钟敏有这样的本事,尚国又怎么肯轻易放走他?媛宸几乎不敢想李钟敏为了来她身边吃了多少苦头。

钟敏离开她的房间没多久,病房里就迎来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爸爸……”媛宸看着推门进来,一身高级深灰色西服,脸色却难掩疲惫的男人,不由得坐直了些。

“我来看看你,身体还好吗?”季子山在她的病床边站定,深深地盯着她问。

“哦……我还好,您坐吧。”她朝旁边的软凳示意了一下,眼神与他轻轻一触就躲开了,说实话她现在有点儿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父亲。她不恨他让自己进火场换季孝坤,因为这是他们姐弟间的情谊,是她自愿的。但她却无法忘记自己的父亲在这里和母亲大吵一架后,就再没了音信,几天里连电话都没打来过。她真的有点儿怀疑,父亲是爱着她的吗?传闻中那个备受宠爱的被季子山放在心尖尖上的私生女,真的是她吗?

“你妈妈她——这几天有来过吗?”他慢慢坐下,声线低沉地问。

媛宸的手微微攥拳,又放开:“来过一次,我不想见她,她就只是给我发发信息了。”

“哦。”季子山点点头,这个年过天命,已经坐拥半面河山财富的男人好像难得的有些微妙的尴尬,“你——知道如萍昨天和纪维钦飞往新西兰了吗?”

“什么?”媛宸讶然。

季子山叹了口气,既然开了口后面的话便干脆一口气都说了出来:“媛宸,爸爸今天找你是希望你能帮我。我对你母亲是真心的,我已经为孝坤联系了一家美国的医院进行调养,两年内他都不会回国了。只要你能劝如萍回来,我马上就召开公司董事会,宣布你为下一任总经理,并且将我名下一半的股份过户给你。”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媛宸觉得他简直是疯了,她深吸一口气道,“我就是个私生女,你竟然要把公司交给我?这种新闻爆出来你知道季氏股价要跌多少吗?就为了追我母亲回来?”

“我不知道!我管不了了!而且你又不是私生女!”季子山失态地喊了出来,在对上媛宸惊愕到近乎不可思议的目光时,才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有些狼狈地转开视线,低声而轻缓地说,“媛媛,你不是私生女。”

媛宸的脸色苍白,已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季子山闭上眼,脸色极为难看,但还是揭开了那段尘封已久的往事:“当初我们季家和你母亲夏家因为一条产品线闹翻了,两家的家长要我们离婚,各自婚娶。我的父亲为我选中了李华容,而夏家给你母亲选中的人就是……纪维钦。”

那是一段鸡飞狗跳的过去,在当时可以说是轰动一时。夏家小姐离婚和纪家长子相亲,季子山另娶名门闺秀李华容,让多少百姓津津乐道。但身在局外的人不会知道,夏家的二小姐年轻气盛,她拒绝了纪维钦的追求,宁可没名没分破族而出也要跟着他。而外人更不可能知道,他在与李华容的那场世纪大婚后陷入怎样的深深愧疚中,于是顶着各方压力持续两年多都没有和李华容领结婚证。

“你是说……我……”媛宸无法启齿,手指着自己,有点儿抖。

“对……”季子山的目光凝重肃穆,“你就出生在那两年间,我和你母亲那时候根本没有离婚,我甚至是和你母亲住在一起的。除了那场给外人看的婚礼,我在那段时间根本没有再见过李华容一次。媛宸,你是我季子山名正言顺的长女,是季氏集体堂堂正正的第一继承人!”

夏媛宸闭上眼,突然用力按住自己的额头,只觉得从头顶到太阳穴全都突突突地疼,她的头疼得要炸开了!眼睛里是湿的,她紧紧闭着不想眼泪落下来,可是莫名地又想笑。这就是真相吗?埋藏了那么多年的真相。她一直自我唾弃,自我鄙夷,打从心里厌恶自己的身份,甚至不愿意过于亲近父亲,不想用季家一分钱,不想沾季家一点光!因为她觉得自己不配啊!她们母女的存在就是罪恶!她对不起季孝坤,对不起所有人!

可原来……不是这样吗?

“我……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我的母亲,是在李华容生下孝坤后,才被夏家除名的,对吗?”

季子山仿佛已经无颜面对自己的女儿,用手轻轻捏了捏鼻梁,借着这个动作挡住自己的眼睛,轻轻地说:“是。”

“轰”的一声——最可怕的猜测被证实,心底深处封闭多年的阴郁围墙破碎坍塌,但迎接而来的却不是明媚的阳光,而是几乎要溺毙人的狂风骤雨。叫人痛苦,叫人挣扎,叫人绝望。

她的母亲是个为爱而生为爱而死的傻瓜,她的父亲却是个懦弱现实的小人!如果她的父亲在她生下来时便将她大大方方地抱到人前,那她就是夏家的小小姐!是季家的长女!

父母离婚了又怎样?

在他们这样的富豪权贵之家,即便她是季子山“前妻”的女儿,也不能被谁小瞧了去!好歹她母亲出身夏家!

但她的父亲当时不想将她公布人前。在最初的愧疚和冲动过后,在面对家族冷待之后,他恍然明白了权势的重要性。既然夏家绝不会再支持他,那他就不能再得罪李家,毕竟他还有个虎视眈眈的堂弟。

于是,他对夏媛宸的出生隐忍不言,还回到了李华容身边,一直到李华容也生下孩子,才悄无声息地将她带出来,让大家默认她为私生女。也是这一举动,彻底惹火了夏家,就算夏家可以容忍一个一时脑子不清醒非要追逐爱情的女儿,但也绝对没办法容忍一个生下私生子的女儿!于是,她夏媛宸,彻底成了个笑话。

为人父母者,为何能如此自私?

“爸爸,你真的爱过我吗?真的在乎我吗?”夏媛宸不想哭的,她觉得自己这样实在太没出息了,可是她忍不住,她忍不住啊!

她眼睛瞪得通红:“你知道这些年我有多难过吗?我多恨自己的出身你知道吗?他们都说我是不要脸的女人生下的孩子!人家孩子从小听到的第一句话是‘妈妈’我听到的第一句话是‘私生子’你知道吗?我两岁时傻乎乎去问姆姆什么是私生子,你知道她当时看我的眼神吗?对!那会儿我小,我不懂,可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她的样子!”鼻涕眼泪一起汹涌落下,她拼命将手边的遥控器、纸巾盒、手机掷向他,最后终于捂住脸放声大哭,声声血泪……

这么多年受尽闲言碎语,从牙牙学语的稚嫩幼子到十几岁沉默不语的瘦弱女孩,她一直孤单地行走在荆棘丛里,背后拖着一片长长的阴影……而这一切的起因竟不过是当年父亲动的一个小心机。就这么,几乎影响了她的一生。

季子山仓皇起身想抱抱自己的女儿,想安慰她,佝偻着身体,仿佛一夕之间老了十岁。

“媛媛……你听爸爸解释……”他的手有点儿抖,轻轻放在媛宸的头上,却被夏媛宸狠狠伸手打开!

“你走开!你不是我爸爸!我没有你这样的爸爸!”嗓子里像堵了什么硬物,难受得她透不过气来,夏媛宸哭喊一声,推开他,蹬着拖鞋踉跄地跑出门。

李钟敏是在一个小时之后才知道夏媛宸不见了的消息的,他咬牙狠狠地指了季子山半天,一肚子刻薄的责骂就在嘴边,最终还是愤怒地一甩手,如离弦箭一样冲出门去了。

无论那个男人的品行如何,他毕竟是夏媛宸的生父。

“夏媛宸!”

“夏媛宸!”

“人呢——”

一袭白衣白裤的男生身材修长,快速跑动在医院里,俊朗的面容上充满焦急气恼,不时冲着附近的楼宇大喊。

“赶紧给我出来!别躲了!小心我把你丢到海里喂鱼!”

“你非叫我找人抓你吗?该死的,你就不能听话一次!”

他长着一张足可以去当明星的脸,周身又散发着连明星都不会有的气势,在院内喊叫走动简直犹如发光体一般,很快就吸引了一群人围观指点。

李钟敏瞧着那些围观的大叔大婶,甚至还有小姑娘拿出手机偷偷在拍照!简直烦透了!

他低低地骂了一声,暴躁地撇过头,打算继续往前走。没想到那个穿粉色上衣的傻妞却像发现新大陆一样,惊喜万分地和身边朋友咋呼:“哇塞,你们看!他皱眉了哎!是生气了吗?好帅好可爱!”紧接着又是“咔咔咔”一阵快门声!

“……”

当他是动物园的猴子吗?李钟敏“咻”地站定,忍无可忍下眼里已经冒了火,他突然抬起手指向女生的方向,殷红的薄唇微启,像锋利的刀:“给我抓起来。”紧接着不知道哪里跑出两个黑衣保镖,动作迅猛如电,冲过去将女生擒拿压倒在地。

女孩吓呆了,随即拼命挣扎起来:“呜呜!你们要干什么?放开我!保安!他们抢劫!抢劫……”

周围人哪里见过这样的架势,“唰”的一声全都散开了,安静得只能听到那个女生刺耳的尖叫。

“少爷,要怎么处理?”面对女生的号啕哭喊,黑衣保镖不为所动,摁着她就像压着只兔子一般轻松,面无表情地看向李钟敏等待下个指示。

李钟敏瞧着那女生哭闹不休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厌烦,这如果是在尚国,敢对权力中心继承者如此无礼早就被警卫员打个半死了。但这里毕竟是华国,风俗文化不同,他也不想过于为难一个小丫头,在冷冷地盯视片刻后,只是撂下一句:“砸了她的手机。”

“是。”两个保镖同时低头道。贯彻李钟敏的指示,把手机一脚踩碎。

尖利的碎片让所有人下意识噤声。

李钟敏目光冰冷地环视一周,视线所及处众人无不躲闪后退,他这才沉沉吐了口气,大步离开。

他后来是在瓢泼大雨中找到夏媛宸的。

像一副安静的水墨画,她孤零零地坐在医院顶楼的露台围栏边,漆黑的发丝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嘴唇苍白毫无血色。隔着遮天蔽日的雨布,他在世界这头,她在世界那头。

雨纷飞,飘进浅淡的棕灰色瞳仁儿里,李钟敏抬手擦了一把,拿着一把银色的大伞,走进那一地的泥水里。

“你在做什么?”他持着伞,居高临下,在她两步外站定,洁白笔挺的衬衫打湿在身上。

“嘘——”她轻轻地抬起一只手,仍旧向外微微侧着头,“你听。”

远处,不知是哪个幼儿园正在播放午间故事,而且似乎正好讲到了故事的结局:

“就这样,可爱的塔娜公主终于冲破巫婆的诅咒,穿上她华美的衣裙,开心地回到王国里。富可敌国的国王与美丽温柔的王后一起到城门口迎接他们的女儿,全国人民都在欢呼沸腾。这,就是最美的童话。”

“叮叮咚,叮叮咚,叮叮叮叮咚——”

轻柔的女声伴着故事娓娓道完,孩子们激动的掌声与放学欢快的铃音混在一起,而远方的听众——夏媛宸,却怔怔地愣在那儿,半晌之后,才扯出了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这算什么狗屁童话……”她突然闭上眼,蜷缩起腿,干脆就那么靠到了粗糙的水泥墙上。李钟敏感觉她应该是哭了,可是雨太大,连眼泪都看不清了。

“李钟敏,你相信吗?我……我一点儿也不想要那什么华丽的裙子,我更希望有一件姥姥亲手织出的毛衫。

“我也不需要富可敌国的爸爸和美得颠倒众生的妈妈,我只想要有一个普通的家。我想要妈妈在我上学前为我煮一碗方便面,我想要爸爸笑着背我回家,我希望自己能坦然地站在阳光下——我想要一个人肯定地告诉我:夏媛宸,你从来没做错过什么!

“可是我有的选吗?我有的选吗!”

她睁着一双通红的眼眸,终于捂住脸痛哭出声。所有的一切都是这个十七岁女生对命运的控诉。

急促的风卷着雨水和泪水一起走了,痛苦的记忆则永远留在了青涩懵懂的年华,日复一日,无可解脱。

少年慢慢地伸出手,放到了她的头上,说:“夏媛宸,我懂的。”那嗓音有点儿干,像堵了什么似的涩,他轻咳了一声,发出的却是叹息,“我们,是一样的人啊。”

他蹲下身,将她拥在怀里,银色的伞慢慢滚落到旁边。

冬日的雪花散落在窗下,春日的花蕊抽出了嫩芽。背着私生女名声挣扎在名利场的少女与生而高贵却被放逐荒岛的少年在黑暗寒冷的冰川上踽踽独行。他们不肯放弃、不甘孤独地一直走啊走啊走……终于,冰裂了,蔚蓝的湖泊里映出了模糊的倒影——竟然是世界上的另一个他。

她问:你要背我去哪儿?

他说:去写个新的童话。

雨不知何时停了。两个重叠的身影慢慢行走在湿润的水汽中。

“其实你不用背着我,我的腰已经好多了。”朦胧的雾里,她小声道。

“既然好多了就帮我打个电话,按那个快捷键3。”

“啊?哦,好。”夏媛宸愣了下,从他衬衫前面的兜里摸出手机,拨了出去。

电话很快接通:“少爷,我们暂时还没发现媛宸小姐。”

“呵,要你们有什么用?”李钟敏没好气道,“别找了,去最近的酒店开个房间。”

夏媛宸趴在他背上,为他拿着手机,听到这赶紧结巴着插嘴:“我……我回病房吹干头发就好。”

李钟敏压根儿没搭理她,瞥了一眼就继续对电话里说:“再给我买个锅,可以插电的那种,还要速食面——什么多少箱?你以为我要去赈灾吗?饭桶!要一包!”

夏媛宸已经懵了:“你到底要做什么?”

“对了,我还要一团线。”李钟敏依旧不理她,白皙的皮肤却可疑地红了,声音低了些,含糊而快速地说:“总之就是那些东西,你快去买吧!”

“……还不快挂电话!愣着干什么?”他把背上的夏媛宸又往上提了提,突然侧头对她吼,怎么看怎么像气急败坏。

夏媛宸莫名其妙,怎么又发脾气了。

“你是不是累了?要不放我下来?”她收了电话,小心翼翼地商量,一缕发丝垂了下去。

李钟敏被那头发弄得有点儿痒,微微缩了下脖子,声音倒低了:“没事,你老实待着。”

他们穿过住院楼走到前方花园,迎面就碰上穿着VIP护理区粉色护士制服的女孩,夏媛宸记得最近几天都是她来自己病房的,好像叫付婉婉,长着一张桃子脸十分可爱。

付婉婉远远望见李钟敏眼睛都亮了,快步跑过来,呼哧呼哧地扶着腰道:“哎,你……你们好……”

她的眼睛只看着李钟敏。

李钟敏停下来,犹疑地蹙蹙眉,仿佛不认识得的样子。

女孩饱满红润的脸色明显黯淡了些,强笑着说:“您忘了我吗?我们刚才在长廊那儿碰到的,您让我帮忙找夏小姐。”

“哦。”李钟敏这才想起来一般,俊朗的面庞上神情淡淡的,轻轻点头,“谢谢,我已经找到她了。”说着,背着夏媛宸就想绕过去继续往门口走。

“哎,等等!”女孩愣了下,忙退后一步张开双手拦住:“你们去哪儿?这位……这位夏小姐还不能出院,而且她身上都淋湿了……”

“我会找地方给她擦干的。”李钟敏再次想要绕开她。

“可是……可是……你们不能不经医生同意就出去啊!”付婉婉急得有些结巴。

李钟敏吐口气,神情和语气明显不耐烦了:“那就请你回去告诉医生,好吗?谢谢。”最后几个字说得清晰而冷淡。

付婉婉怔住,手缩了一下,然后就看到李钟敏背着夏媛宸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她这几天,都在我的病房。”夏媛宸趴在他的背上沉默了一下后说。

“哦,是吗?”

“其实——”媛宸咬咬唇,慢慢道,“其实楼层的护士应该是轮流排班的,每个人每天到不同的房间服务。”

“所以呢?”李钟敏的语气有些漫不经心,“你什么时候对这些感兴趣了,准备开家医院吗?”

夏媛宸安静下来,有一瞬间她其实在想,李钟敏他到底是真的不懂,还是懒得去懂。不过,似乎也没什么分别。

她到现在还记得自己在Mirslina岛上,在那棵椰子树下第一次见到这个男孩时的情景——她被黑人保镖摁在沙子里,连岛上任何一个微不足道的平民都不如;而他冷漠地俯视着她,却是真正的掌握一切的王者。当时她的视线里只能看到他那双裸着的白皙如陶瓷般精致的脚而已,那细腻完美的色泽简直不似活人。

应该也算是另一种悲剧吧,这个男孩站的位置太高了,他从出生起就跟普通人隔开了遥远的星河,偷偷喜欢他的女生是渺小得可以忽略的泥土,大胆鼓起所有勇气向他告白的女生都是讨厌的昆虫……他视万物为无物并且有这样的资本,除非他愿意将你看进眼里,否则你永远也走不进他的世界。[广告段备选]

夏媛宸突然觉得……突然觉得很庆幸。自己何其幸运,阴差阳错的,在一环接一环的故事甚至是事故里,被他看进了眼里。

她低下头,将自己柔软的下巴垫到李钟敏的颈窝里,轻轻蹭了蹭,双臂环紧了他。至于那位美丽可爱的护士小姐,就是她心里的秘密了。

距离医院一条街的位置便是五星级的克里斯瑞奥酒店,当他们来到门口的时候,保镖已经恭候在那儿,一见李钟敏就快走两步上来,低头双手奉上房卡。

“少爷,东西都准备好了。”

“嗯。”李钟敏面无表情应了声,示意夏媛宸接卡,背着她慢慢往电梯口走。

训练有素的酒店侍应生看着这一幕都不禁犹豫地想上前提供帮助,但在看到他们身后默然跟着的两位高大随从之后又都不约而同地停下。这位客人应该不需要他们。

保镖在跟到房门口后就停下了。李钟敏背着夏媛宸进屋,来到那张豪华的大床边略显粗鲁地将她倒丢到床上,活动了下肩膀咕哝道:“人看着挺瘦,为什么那么重啊?虽然没有妈妈亲手做的方便面,但也每天很努力地在吃饭吧?嗯?是不是,丑丫头?”

夏媛宸被摔得七荤八素,恍惚间又见到那个在mirslina岛上邪恶毒舌的岛主殿下了,抽搐着嘴角道:“喂,李钟敏,你一天不讽刺我会死吗?还说我丑,那还找我干吗?海水喝多了吧你?”

“很奇怪吗?我交朋友不看对方长得丑不丑的,反正都比我丑。”李钟敏漫不经心地答着话,低头去翻墙边堆着的袋子。

夏媛宸跪坐在床上盯着那家伙俊美冷傲犹如被钻石粉层层铺垫雕刻出的完美侧脸,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墙角边“哗啦哗啦”的声音还在继续,夏媛宸伸伸脖子,忍不住凑了过去。

只见李钟敏已经将黄色的超市塑料袋一股脑倒在地上,装锅的硬纸盒,一大包酸菜牛肉速食面,精美的欧式浮雕花纹碗筷,餐布,调料,牙签……哦,对了,还有个封好的布袋子,全都散落在橘黄色的地毯上。

这五花八门的东西看得她直想笑,李钟敏则狠狠撇嘴用两根手指头嫌弃地夹起那块美艳妖娆的红色餐布,切齿道:“真是帮蠢货!谁家吃方便面会铺这个啊!”

“你啊,哈哈哈。”夏媛宸没忍住乐出声来,感动的氛围瞬间给冲淡了,问:“喂,你不会是要亲自给我煮面吧?虽然我很感激,但你确定你煮的东西可以吃吗?”

李钟敏斜了她一眼说:“我们小时候可都是跟着野战军团在炮弹里躺过,泥里滚过的,和你们所谓第一阶梯家族的唯一寄生虫可不一样——哦,他们的本能应该就是让保姆佣人服侍吧?”

夏媛宸张张嘴,唉,又一次被这家伙堵得不知该说什么。他要不要这么记仇啊。

几分钟工夫,李钟敏就已经熟练地支锅插电,放水下面了,然后顺手又拆开一袋熟食培根,擦擦撕了几下,一块煮了进去。

锅里很快溢出了香味儿,夏媛宸弯腰盯着锅越凑越近,眼睛都看直了……小脸熏得红扑扑的,简直棒呆了!原来这就是亲眼见到有人为自己做了一份食物的感觉……那种满足那种幸福几乎能把你淹没。

“我——我说你——你给我走远、远、远点儿。”李钟敏不能忍耐似的伸出一根手指朝夏媛宸光滑的额头点啊点啊一直点,硬给推开了,“要起锅了,你让开点好吧?瞧你那点儿出息。”

夏媛宸被他推开后傻傻地站着乐,自己伸出小手拨弄拨弄头发帘,完全不计较他说话难听了:“对啊对啊,我们这种凡夫俗子哪里能跟王子殿下你比,脸上都写着大写的英俊呢!”

李钟敏举着锅,眼神古怪地瞪了她片刻,他中文不达标,而那话听着真不像什么好话啊。

“给。”他把面连汤倒到碗里,筷子给抽出来递给她,拉过暖黄色的柔软沙发椅摁着夏媛宸坐下,然后随手将红色的餐布哗的一下盖到她脑袋顶上,“啪啪”拍了两下手说:“来,现在我数一二三,掀起你的盖头来。”

“……”夏媛宸叹气着一把扯掉自己头上的盖布,“我说你这几天到底在看什么乱起七八糟的小说啊……”

她小口小口享受完自己的爱心晚餐,连汤都喝得一干二净,还打了一个饱嗝,满足地揉揉肚子,左右看看突然发现李钟敏不知道去哪儿了。

“李钟敏?”

“人呢?”

她试探着叫了两声,开始往卧室走去。

“这儿呢,你等会儿。”洗手间里传来了闷闷的声音。

夏媛宸快步走到那扇核桃木的棕色大门前,试探着转了下把手竟然没有打开,只得敲敲门问:“你在干什么?锁着门呢。”

“废话,谁在卫生间里不锁门?”里面的李钟敏没好气道。

“但也没谁在卫生间一泡半个多小时的啊……”夏媛宸小声念叨道。可也不知道里面那家伙耳朵什么构造,这居然都能听见,立刻听到张牙舞爪一声吼:“你说什么?”

“没……没,我什么都没说,你慢慢来。”夏媛宸无奈举手投降。

又过去了二十分钟,里头还没有动静,她隐隐有些不安了。

“李钟敏,你是不是不舒服?”她再次过去敲门,这次耳朵都凑到门边去听,“要不要我叫保镖进来?”

静静地等了三秒钟,里头没人吭声……

夏媛宸脸色一变,声音也提高了:“李钟敏!你现在给我开门!不然我叫他们进来撞门了你听见没有!”

“行了行了,别吵了。”李钟敏标志性的略微不耐烦的声音响起,紧接着,门锁被“啪嗒”一下拧开了。

夏媛宸推门进去,与外面房间温暖柔和的色调不同,里面的灯光居然被调得十分明亮,配着淡金色的洗手台和华贵的步入式石阶卫浴越发耀眼,媛宸不由得被晃了一下,眯了眯眼才对上眼前的人。

“……”

那么讲究的家伙竟然坐在马桶盖上?

“你……你这是干什么呢?”

“当圣诞老人啊。”李钟敏玩世不恭地挑挑眉,将双手一摊,坐在马桶上竟然也笑得绝代风华,“喏,本来想完成你所有的愿望——背你回家的爸爸,给你煮方便面的妈妈,还有……唉,可临时出了点儿问题,我能不当你姥姥吗?”他叹口气将缠了自己一胳膊的毛线球扔到地上,忍不住踢了一脚道,“这玩意儿真是太烦了!”

夏媛宸静静地站在那儿,张张嘴,想说些什么,可嘴里干干的,竟然什么都说不出来。斥责父亲自私懦弱时她能骂出一生的委屈;哭诉母亲无视冷淡时她有流不完的眼泪。而此时此刻,在这样应该开心应该幸福大笑的时刻,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窗外落日的余晖铺洒向广博包容的土地,匆匆走过的行人如倦鸟归家,知了在树头轻声地叫啊叫啊,仿佛在问:呀,呀,在你短促而匆忙的生命里,你有没有想过会遇到这样一个他?

他在自己的国土里至高无上,却愿意背着你行走于陌生国度的纷杂土壤;

他被训练得学会了金刚冷硬的枪支弹药,却愿意为你放下身段尝试织就一顶毛绒线帽。

……

她是真的没想到。

原英焕喜欢她拒绝时的桀骜与清亮不服输的眉眼;郑允文喜欢她在船上高傲的姿态和飞扬的神采;独有他,喜欢上了她的眼泪,记住了她在哭泣时许下的愿望。

李钟敏,你知道吗?

遇见你,我被世界温柔以待了。

Mirslina岛不是我曾经面临死亡的见证,而是我的重生啊。[广告备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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